众人各自低头擦拭冲刷身上血污,场面忙而不乱。
阿鸾不知何时轻步挨到李继业身侧,指尖细细帮他拂去肩头凝结的血痂与尘土,动作轻柔安静。
另一边,李汶褪下满身浸透血渍、黏着秽物的外袍,目光扫到院外晒在日光里的独眼刘尸首。
他眼睛忽地一亮,几步走过去,将自己换下的破烂衣料尽数堆在那具尸体周遭。
不多时,独眼刘赤裸的尸身安安静静躺在朝阳之下,反倒像铺了一地破布软垫,当真如同安享日光浴一般。
余下众人也抓紧时间收拾仪容,擦掉显眼血痕、捋平整衣衫,勉强压下一身杀伐戾气。
李继业绕场巡视一圈,打量整支队伍:一半人衣衫残破狼狈如同逃难流民。
另一半人斗篷遮身、气度沉凝,倒像是落魄避祸的富贵人家私部,模样怪异却秩序井然。
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天光,转头看向时迁。
时迁心领神会,侧身纵身朝着侧边高墙猛蹿。
谁料身子一晃踉跄打滑,竟没能攀上墙头!
他面色一阵窘迫,挠头讪笑道:“连日透支力竭了,失手了,失误失误!”
说着转头朝着卞祥拱手急喊道:“卞好哥,快搭把手助我一程!”
卞祥又是心酸又是忍笑,上前伸手托住时迁腰腹,稳稳借力一送。
时迁借着这股力道腾空而起,轻巧翻上墙头,俯身左右仔细扫视街巷动静。
片刻后,墙头传来几声细碎鸟鸣暗号,将四周路况报给下方众人。
李继业听见暗号声响,视线转向远处钟声绵延的大相国寺,微微颔首示意开路。
卞祥立刻跨步走在最前引路,紧随其后的是换了新衣遮掩形貌的李汶,一众妇人错落随行。
身披避火斗篷的骑卒列在中段内侧护住女眷,队伍末尾一众义士刻意扯松衣襟、弄得衣衫邋遢,扮作流离逃难的百姓。
一行人借着巷道阴影缓缓穿行,悄无声息融进汴京清晨的街巷里。
土地庙外只剩独眼刘一具尸首,赤着上身静卧暖阳之中,周遭堆着众人换下的脏旧衣衫。
日色一点点爬升,金光铺满他僵硬的躯体,天光越来越亮,俗世喧嚣在身后层层铺开。
……
…
叩、叩、叩。
清幽僻静的录事巷深处,一记敲门声轻响响起。
院内传来不耐烦的喝骂,伴着拖沓脚步声一步步靠近道。
“谁大清早敲门?粪夫也不懂规矩?刚清走浊浆秽物,怎么又来了!”
木门拉开半扇,一张睡眼惺忪的仆人脸探出门外。
下一瞬,一只宽大手掌骤然探出,牢牢捂住那人整张脸狠狠向内一按。
呜呜的惊恐闷哼戛然而止。
李继业侧身迈步踏入宅院,身后众人鱼贯跟进。
走在末尾的承业朝着巷口值守的卞祥、外围警戒的女子打出一声低哑鸟哨,巷外潜藏的人手闻声立刻快步聚拢,悉数涌入院门之内。
卞祥与李汶最后进门,反手合拢两扇木门,静立门后留心听辨巷外动静。
不过数息,巷外远处传来一阵同类鸟哨声响。
李汶侧目看向卞祥,卞祥当即吹出相同哨音回应,外头声响旋即停下。
剥皮猴邹平、刮骨刀许襄带着一批暗中监视李师师宅邸的暗线快步走来,见到守门的卞祥顿时面露疑惑道。
“卞哥儿,你们一行人凭空消失整整一日,怎么突然聚在此处?”
卞祥不多解释,只淡淡开口道:“爷在院内,进门细说。”
许襄听见只称“爷”而非直呼名姓,目光飞快扫过院内一众陌生面孔,瞬间心领神会,微微颔首。
他回身再吹一声短哨,将外围值守暗兵安排妥当,才同邹平并肩进门。
卞祥反手落锁,整条录事巷重归幽静,只有院内飘出淡淡血气,打破这份清幽。
…
许襄踏入庭院一眼怔住,消失一日两夜的李继业、一众骑卒尽数在此。
众人衣衫狼狈如逃难归来,满地堆叠的斗篷浸透血污,像是裹了一层暗红浆泥。
他快步上前低声唤道:“爷?”
李继业微微颔首,从容吩咐道:“去知会明澜,取二十套合身换洗衣物送来。”
又转向剥皮猴邹平纷纷道:“你带上外头所有人手,清理整条录事巷我们途经留下的脚印、血气、痕迹,不能留下半点可供追查的线索。”
二人齐齐躬身领命,纵然院内多出许多生面孔,也不多问半句,分开从门缝闪身出去分头行事。
院门再度虚掩,院内重归安静。